摄政王的金印,在神京承天门城楼折射出刺目的光芒,也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天下棋局,激起了层层汹涌的、不可预测的暗流。
萧宸“勉为其难”接受百官“公推”和废帝“恳请”,进位“摄政王”,总揽大夏一切军国政务的消息,连同那份宣告赵崇伏诛、长安光复、伪朝覆灭的捷报,一并传檄天下时。
那些曾与靖北王歃血为盟,共讨“国贼赵崇”的诸侯们,感受到的不是盟约达成的喜悦,而是刺骨的寒意和日益沉重的压力。
靖北王的崛起太快,太猛,太无可阻挡。
从起兵靖难,到定鼎神京,再到西征灭伪,迎回废帝,如今更是名正言顺地进位“摄政王”,代行皇权……这一切,不过短短年余时间。
当初那个被他们视为可利用的、来自苦寒边地的“藩王盟友”,转眼间已成为盘踞北方、虎视中原、拥有半壁江山、代行天子之权的巨无霸。
相比之下,他们这些“盟友”在讨赵之战中做了什么?除了在边境摇旗呐喊,偶有小规模摩擦,或者干脆按兵不动、保存实力,几乎没有实质性的贡献。
当初的“讨赵联盟”,本就是基于“共讨国贼”这一脆弱目标而临时拼凑的利益结合体。
如今,共同的敌人赵崇和他的伪朝廷,已经灰飞烟灭。
联盟存在的基石,瞬间崩塌。剩下的,只有猜忌、戒备,以及因实力对比急剧变化而产生的深深不安和……野心。
金陵,吴王府。
雕梁画栋的暖阁内,熏香袅袅,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凝重气氛。
吴王萧锐,这位以文采风雅著称、实则心机深沉的藩王,此刻再无往日的闲适。
他放下手中的邸报,上面详细记述了神京“摄政王”受封大典的盛况以及萧宸发布的、要求各州郡“谨守疆土,各安其位,遵从摄政王号令,共扶社稷”的钧令。
“摄政王……假黄钺,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……”
萧锐低声重复着这些象征着极致人臣权柄的字眼,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我这七弟,当真是好手段,好气魄啊。
赵崇老贼,费尽心机,也不过弄出个伪帝,偏安一隅。
他倒好,不声不响,清君侧是假,挟天子以令诸侯是真,如今更是代行天子事,离那至尊之位,只差一步之遥了。而我们……”
他环视下方肃立的谋臣武将,“我们这些当初的‘盟友’,如今在他眼里,怕是与那些待平定的割据藩镇,没什么两样了吧?”
谋士顾雍捻须道:“王爷明鉴。
萧宸进位摄政,名分已定,威权日重。
其下一步,必是整合北地,积蓄实力,而后南顾。
其令我等‘谨守疆土,遵从号令’,看似安抚,实为警告。
若我等稍有异动,便是抗命不遵,正好予其征讨口实。”
大将凌统冷哼一声:“怕他作甚!我江东带甲数十万,水师雄健,更有长江天堑!他萧宸的北地铁骑再厉害,还能飞过长江不成?”
“不然。”
另一谋士张昭摇头,“凌将军勇武可嘉,然不可小觑萧宸。
此人用兵如神,麾下韩烈、陈到、王大山、慕容雪等皆万人敌,更兼北地士卒骁勇,关中已下,其势已成。
如今他挟‘摄政’之名,占据大义名分,若我等公然抗命,他便可以朝廷名义讨伐,届时我江东在道义上便先输一筹。
且观其行事,步步为营,谋定后动,绝非鲁莽之辈。
与其正面为敌,不若……”
“不若如何?”萧锐看向张昭。
“不若阳奉阴违,静观其变。”
张昭缓缓道,“表面上,王爷可上表神京,恭贺摄政王进位,表示谨守臣节,遵从号令。
甚至可遣使进贡,以示恭顺。
暗地里,则加紧整军备战,修筑江防,联络楚、蜀,甚至交、广等地,互通声气,结为守望相助之暗盟。
同时,在境内清查户口,整顿吏治,积蓄钱粮,以备不测。
萧宸方定北方,关中初平,内部整合需时,短期内应无力大举南下。
此正乃我江东韬光养晦,积蓄实力之良机。”
萧锐沉吟片刻,眼中精光闪烁:“子布之言,老成谋国。
然,一味隐忍,恐堕士气,亦让萧宸小觑。
需得让神京那边知道,我江东,非可轻侮。
上表恭贺可以,但言辞需不卑不亢。
遣使进贡也可,但贡品不可过丰,免显怯懦。
至于江防,凌统,由你全权负责,给本王打造铜墙铁壁!
另,暗中派人联络楚王、蜀王,探其口风。
这‘讨赵联盟’是没了,但抗萧之心,未必不可有。”
“王爷英明!”众人躬身。
荆州,楚王宫。
气氛与吴王府的凝重文雅不同,更显粗豪与焦躁。
楚王萧悍,人如其名,性如烈火,勇猛善战,但谋略稍逊。
他一把将邸报摔在地上,怒道:“摄政王?他萧宸也配!当初联盟讨赵,说好共扶社稷,他倒好,闷声发大财,把好处全占了!如今拿着鸡毛当令箭,还想来号令老子?做他的春秋大梦!”
谋士范健小心劝道:“王爷息怒。萧宸势大,不可力敌。
其如今挟朝廷名分,我若公然对抗,恐予人口实。
不若效法吴王,明面顺从,暗蓄实力。
我荆州地处要冲,北接中原,西连巴蜀,南控湖湘,乃四战之地。
当务之急,是稳内部,结外援。
对内,安抚蛮族,整顿军备;对外,与吴、蜀结好,互为犄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