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帝萧杰被“体面”地迎回神京,幽居于高墙深院的安王府,如同一件被精心擦拭、妥善收藏的前朝古玩,虽然价值不菲,却再无实际用途。
神京乃至整个北方,迅速适应了没有“皇帝”临朝、却秩序井然甚至日趋稳固的新局面。
靖北王府的意志,通过一道道加盖着王印的钧令,畅通无阻地传达到各州郡县,比之从前朝廷那些常常出不了神京的诏书,不知高效了多少倍。
然而,名分未定,终究是块心病。
对于普通百姓和底层官吏而言,谁能带来安宁和活路,便听谁的,对“名分”并不甚敏感。
但对于那些盘踞地方、手握兵权的将领,对于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旧臣,对于南方虎视眈眈的吴、楚、蜀等诸侯,甚至对于北地内部一些潜在的野心家而言,靖北王这个藩王爵位,在“清君侧、诛赵逆”的军事行动中是够用的,但在“平定天下、治理国家”的和平建设时期,就显得有些“位不配德,爵不称功”了。
天下,需要一个明确的、更高的、能统御各方的“名器”。
靖北王府,议政堂。
炉火正旺,驱散了春寒。萧宸高踞主位,两侧分别坐着以韩烈为首的文臣谋士,以王大山、陈到为首的武将勋贵,以及刚刚从南方赶回、负责情报与特殊事务的慕容雪。
气氛肃穆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萧宸身上,等待着他的决断。
“王爷,”韩烈率先开口,他是文臣之首,也是推动“正名”最力者,“自王上起兵靖难,扫清奸佞,定鼎神京,西平伪朝,迎还废帝,可谓功高盖世,德被苍生。
然,如今幼主幽居,不预朝政;天下未靖,四方观望。
王上以藩王之尊,总理万机,虽宵衣旰食,然名位未正,则政令之威,或有不彰;爵秩未崇,则天下之心,难免犹疑。
为社稷长远,江山稳固计,臣等愚见,当顺天应人,进位加尊,以定君臣名分,以安天下人心。”
陈到接口,声音铿锵:“未将等武夫,亦知名不正则言不顺。
王爷驱除国贼,救我大梁于危亡,拯黎民于水火,此等不世之功,岂是寻常藩王爵位可酬?如今北地归心,关中已定,将士用命,百姓拥戴。
当早定名分,以绝奸宄窥伺之念,以励将士奋勇之心!”
王大山更是直接,粗声道:“王爷,这还有啥好商议的?要俺说,直接让那安王府里的小娃娃写个禅位诏书,王爷您登基坐殿,君临天下,岂不痛快!何必弄那些弯弯绕绕!”
慕容雪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萧宸脸上,缓缓道:“南方诸侯,如吴、楚、蜀者,虽未敢明犯,然皆以‘藩镇’自居,对我北地,多有轻慢。
彼等皆王爵,或自领‘大都督’、‘大总管’等号。
王爷若久居‘靖北王’之位,在名分上,反与彼等并列,甚至……略显不足。
进位加尊,非为虚名,实为慑服群雄,确立上下尊卑**之必须。”
堂下众人,你一言我一语,核心意思明确:必须给萧宸一个更高的、足以统御四方的正式名分。
直接称帝,固然是最终目标,但眼下废帝刚刚“归养”,直接取而代之,难免显得过于急切,吃相难看,可能给南方诸侯和天下“忠义”之士留下口实。
需要一个过渡的、权宜的,却又具备足够权威和合法性的名位。
萧宸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,目光深邃,无人能窥探他心中所想。
直到众人议论声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:
“诸公所言,皆是为国思虑,本王心知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然,大位非可轻取,神器非可强求。废帝新归,惊魂未定;天下疮痍,亟待抚平。此时若骤登大宝,恐非万全之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然,国不可一日无君,亦不可无摄政之主。废帝冲龄,又经患难,不堪也不宜亲理万机。为祖宗社稷,为天下苍生,总需有人,暂摄国政,代行君权,以待幼主成年,以观天时人和。”
“暂摄国政,代行君权”这八个字一出,众人心中顿时雪亮。
王爷这是要走“摄政王”这条路!这既是妥协,更是高明的策略。
“王爷明鉴!”
韩烈立刻接口,脸上露出钦佩之色,“摄政王之位,上承先帝,下安黎庶,名正言顺,权重威高!
既可总理朝政,统御百官,调遣兵马,行皇帝之实权,又不必即刻受禅登基,免去许多物议纷扰。
且摄政二字,暗含辅佐幼主,暂时代劳之意,可最大限度地安抚旧臣,堵住南方诸侯之口!
待王爷彻底扫平不臣,安定四海,天下归心,水到渠成之时,再行顺天应人之举,则名实相符,无人可非!”
“此计大善!”
陈到亦点头,“摄政王,位在诸王、百官之上,可开府建牙,自置官属,总揽军国机务。有此名分,王上号令天下,更加名正言顺!”
“只是,”慕容雪提出一点,“这摄政王之名,由谁赋予?若由朝臣公推,或由安王府那位下诏,分量似乎稍显不足,且易生枝节。”
萧宸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:“此事,自然需隆重其事,广造声势。韩烈。”
“臣在。”